相逢似梦中，酒醒无梦？还是梦醒无酒？

　　自从和秦相识，她从来没有把梦与现实分开过，因为那每一刻都有梦境的绚丽和现实的苦痛。初见时，红梅傲然绽放枝头，晓风微，踏斑驳月光一路相寻梦里路，抬头一瞬接到暮月篱笆外轻狂目光。她本欲归来独卧，却在那一瞬预见到翠袖不胜寒的命运之絮。飞扬的秀发在晓风中牵畔秦的目光，她唇间啜着满盏榴花香让秦在她眼波里投下过于奢侈的音符。

　　十指纤纤，惟有小指一点胭脂红，羞涩而迷人，如一瓣红梅委风而落，轻散他掌中，他紧握住，仿佛一辈子都不愿意放开，那一刻，云渺渺、水茫茫都是年年生陌上的秋草，早已不重要。梦里路留得小小一缕辉煌，原本是故事中一句谎言一个标点，她却以为遇到了生命中的唯一。

　　于是那个千百年轮回的故事又开始了：空谷幽兰不复有她的恬淡自若，她开始以燃烧的姿态、以最悲壮的心情来进展她一生最初的一次恋爱。

　　人们都说初恋是最让人回味悠长而隐痛在心的。就像久远京戏里花旦尘封的笑靥，却能在某个幽幽吐露凉意的月夜静静泛上心头，带来青草味的微微痛楚。每当她回想起秦来，总会想起那天满树的红梅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幻想，因为那是个黑夜，而她眼中全是秦额前冰凉的乱发和下面有些忧伤有些神经质的眸子。她本不应该记得红梅的，而每当她回想起那个夜晚她最先想到的总是怒放的红梅和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接下来才会想到秦那有一点残忍与忧郁意味的微笑。

　　古往今来无本质的不同，少女时的她和多年后的她在见到秦的时候内心的冲动没有本质的不同，而秦也没有本质的不同。

　　她在大学里为《断肠集》默默洒泪的时代并没有流行秦那样的忧郁而神经质的美，而当她眼角的皱纹挥之不去的时代秦的异样的美同样不是最受欢迎的，而她总是会为那眼中一点淡淡的水雾感动莫名，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是秦的。她曾开玩笑的对朋友说秦是个像外星人一样的男人，能令人在人群中一眼就可以注意到他，而且目光再舍不得移开。她没有和他畅谈理想，没有和他讨论文学议论政治虽然那些是那个时代大学生们恋爱的必修。她只喜欢静静的看着秦的有些潮湿的眼眸和那里面若有若无的哀伤，一直看到四周弥漫起露水的湿意，他们才踏斑驳月光归去。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和秦的爱情是和时代的狂热不同的，虽然它同样热情得能令任何人燃烧。她也保留了那个时代爱情的特点，就是矜持就是含蓄，虽然她的本性是冲动而不顾一切的。

　　为了什么而分开她已经记不得了。也许是因为家庭成分的不般配，也许是因为他去云南而她一个人留在城市里，也许是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也许是某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她忽然忘掉了秦这个人。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反正他们是分开了，像天底下分开的人们一样，理由也许各个不同，但总之是分开了。而且一分就是30年。

　　她哭过的吗？也不记得了。或许她应该哭的，那泪珠水翦滴溜滚落她衣襟浸染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或许她没有哭的，只是在某个开怀大笑的时刻禁不住眼泪悄悄滑落脸颊，但谁能说那是为了秦呢？谁能说那不是为了秦呢？

　　她在这个潮湿暧昧的城市了度过了她全部的青春，并且有了很多很多的忧伤或者尴尬或者欢乐或者没感觉的故事。当某一天早上她坐在窗前让温暖而难得的阳光流泻到她肩头并且如音符一样在空气中跳跃时，她骤然发现了眼角的小细纹。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了秦。也许是因为这几条小细纹宣告她青春岁月的结束，也许秦是她整个青春岁月里最值得留恋的一笔色彩。她想到秦，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便不置可否地笑笑，离开撒满阳光的窗台。

　　曾经的她是个很爱为秦哭泣的女孩子，有时候她的眼泪会让秦有些招架不住。梨花带雨的她是真正的凄美，能够牵动任何人的心弦。有一次，秦贴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那些泪水便顺着她长而卷的睫毛濡湿了秦黑黑的眼眸。她有些羞涩的离开他，脸颊上仍旧挂着泪珠，唇角却绽开温暖的笑容。秦总会有些眷宠地吻她冰凉的鼻尖让她化在他怀里做一泓最温柔的春水。

　　她有了一个丈夫，不老实也不狡诈，很普通的面孔和有点虚伪的温情。她有了一个女儿，不乖巧也不胡闹，很普通的面孔和有点矫情的天真。她有了一个家，不温馨也不动荡，很普通的对话和有点乏味的运作。他们都让人心有不甘但不愿轻易的舍弃。她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带孩子学钢琴后来发现女儿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音乐细胞虽然小小的她就爱哼“你是风儿我是沙”，她带女儿学舞蹈后来发现女儿只会猴子一样的蹦达虽然最喜欢打扮得怪怪的去蹦的，女儿像所有那些注定没有天赋的女孩子一样喜欢小燕子并且偶尔做一做白日梦，喜欢某个小男生并且心跳一阵子。丈夫喜欢在饭桌上骂领导一一列举他们的贪污事实但每次见到他们都点头哈腰奴颜婢骨，麻将赢钱俨然将军将她呼来唤去，输钱便灰溜溜低声下气主动承担一切家务。她像所有平庸而合格的妻子一样伺候丈夫和女儿，散乱着烫坏的头发做家务，和女儿一道看言情电视剧，上班、聊天、买菜、发牢骚，例行公事的和丈夫上床。没有激情没有危险，她有些知足的继续着这样的生活。因为她也是个普通的女性，这样的普通的生活最适合不过。

　　有时候，当女儿在隔壁房间挂掉和男朋友的甜蜜电话，丈夫在身边熟睡并满意的磨牙，她在台灯下表情麻木地看着少年时代曾经无数次感动她的《呼啸山庄》，会有一点激动的影子在心里掠过并且想起那深埋在心底的初恋来，但那激动也只是短暂而苍白的。那个优雅而有些矜持纯真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忙碌的家庭生活给磨掉了。有些痛心，但很快释然。这就是生活啊！她抬起眼来想在生锈的镜子里面发现一点泪水，但她很快明白那是徒劳。仿佛那满满的泪早已干涸。

　　一切的改变在那个黄昏。女儿到同学家复习功课，丈夫和朋友玩麻将去了，她一个人守着一档无聊的琼瑶电视剧，秦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站到她家门前。她看着有些风霜之色而忧郁英俊依旧的他，脸上麻木得有些可怕。她想惊叫想大哭想甜蜜的微笑但她只是静静而淡淡的说：“进来吧。”像开启尘封的旧信箱却发现里面躺着一封上个世纪的情书，她已无心激动，只因鬓边白雪早已星星点点堆积。

　　秦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她丈夫的位置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打量她狭小而拥挤的家。窗外的黄昏很美，白桦林有了些枫树的味道，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滴漏下来像在流淌一首30年也没有褪色的诗。隐约的车流声，楼下小女孩脆生生对同伴说再见。阳光有些淘气的如波浪涌入，在她身上流淌，像30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在充满阳光的教室里接受秦的第一个吻。现在的她头发散乱面色苍黄，脸颊上的黄褐斑，有些油污的袖套，廉价的耳环和粗糙的手，墙壁上的赵薇瞪着黑洞洞的大眼睛，窗台上蒙灰的塑料花，脚上的塑料拖鞋和空气里弥漫着的食物的气味—-今天吃的是韭黄。

　　一阵沉重的疲惫感泛上心头，她用自己的杯子为秦沏上“碧潭飘雪”——这是她唯一的奢侈。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可理喻地爱这种茶是因为秦的忧郁俊美最适合这种碧色杯中飘飞的雪花。30年的时光仿佛并没有在秦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这让她感到分外的不公平。岁月磨掉她惟有的美丽与光辉，给她一个满是油烟味的乏味的家庭和逐渐老去的平庸的容颜，而秦仍旧是散发着淡淡烟草味的稳重成熟的男人。

　　秦没有喝这杯茶，把杯子在掌中握了一会儿便对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像30年前一样的口气，“我们出去走走吧。”

　　30年前的她会悄悄理理鬓边的乱发再抿抿桃红色的柔嫩的嘴唇，眼底满是醉人的羞涩，静静把手放进秦厚实的手掌中，跟他走无论他会把她带到哪儿去。30年后的她仿佛在什么时候扔掉少女的羞涩而成了中年人的麻木，她有些恐惧于这种丢弃，但她无能为力。她默默的跟着秦走到家外的河堤上，看夕阳下粼粼的波光有些晕眩。故人来，总会带来连你自己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弃的回忆，包括这微微的晕眩。

　　已经很久没有散步的经历了。她总是匆匆的骑自行车过去，在灶台边忙碌之后便蜷缩在弹簧断裂已久的沙发一角表情麻木的看琼瑶电视剧或者是乏味的“非常男女”。肚皮上的脂肪不停的堆积，皮肤也越来越粗糙，她也懒得答理它。她不吃减肥药也不保养，一是因为贵，二是因为已经不值得再美丽了。为谁美丽呢？

　　现在走在河堤上，空气里是有些甜丝丝的青草味，她不禁脚步有些飘浮，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泛上美丽的红晕。甜丝丝的青草味是她所熟悉的，30年前她告诉秦她最爱的香味是刚除草后的青草味，有点甘蔗的甜甜的味道和雨水的清新，真正有“扑面而来”的感动。多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她不记得了。这时候她回过头笑着对秦说：“哪儿来的青草香？”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秦正专注地看着她，唇角泛着宽容而温情的微笑，黝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就是那个恬淡的月夜淡绿色忧伤的少年。而她呢？早已枯黄得连回想起那些美好的日子也是对回忆的一种亵渎。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她想哭，喉头的苦水仿佛马上就要呕出来，眼膛里却干涩得刺痛。她带着一点绝望的神情别过头去，给秦一个落寞的背影。

　　古往今来的故事并无不同，那个黄昏，她和她30年前的刻骨铭心的初恋情人默默的分别了。没有客套没有讽刺没有回忆甚至连告别也没有。长长的河堤走完了，她回头来凝视着秦，并且越过他的宽厚的肩膀看着初升的鹅黄色的月亮，静静的从他身边走开。

　　秦再次离开她的生活，她仍旧是忙碌的主妇挣扎在生活的旋涡里，就这样过了一年。很普通很平淡的一年，和以往的30年没有太大的区别。她还是头发枯黄皮肤粗糙，饿不死也撑不死，丈夫一样的乏味女儿一样的叛逆。

　　有一天她再次走过河堤，是宁静的黄昏，和一年前甚至和30年前的黄昏没有不同。走着走着她被一颗小石子畔了一下，一个踉跄便扑到草地上。她就这样趴在草地上，唇上还有青草的味道，像是秦淡淡的温柔的吻。她泪流满面，索性坐在岸边痛哭。她的哭声像小孩子在哭一件失去的玩具，细声细气而无所顾忌，嘤嘤地静静响起，却浸透中年人的沧桑、无奈和苦楚，更加的撕心裂肺。在哭什么她不太清楚，是哭年轻时美丽的爱情还是哭苍白尴尬的现实？好象都不是，又好象都是。也许是哭上个月在菜市场被偷的300块钱，也许是哭从丈夫衣袋里不经意间发现的女人的照片，也许是哭女儿与男友鬼混很晚才回家还与她斗嘴，也许是哭自己把秦寄来的信和玫瑰都默默扔进垃圾桶，也许是哭即将下岗的命运，也许是哭自己的麻木自己的懦弱自己的得过且过也许哭某个曾经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和阳光下某个幸福的少女。反正她很痛快的大哭，仿佛打算把这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个黄昏都流尽了。

　　……
　　第二天的一条新闻炸响整个生活区：一个下班回家的中年妇女因在河堤逗留被两个歹徒抢劫后杀死。

　　在温暖阳光下捡菜的老太婆们扁着嘴说：“正经女人怎么会到河堤上去乱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