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冬季 [作者:各种蔬菜炒恐怖,发表在:似水流年,阅读:7923]

鲜花1 , 鸡蛋0   

  那样的一个场面,他才明白已经很久没有去计算,有多漫长的岁月,在隐隐落寞的黄色底晕里,凄凉委婉。然后他开始细细看每一张脸,笑容仿佛还在昨天如花盛开,触过掌心的时候却已斑驳冰凉。
  如果要全部追忆,就象这云在天空疾速经过,瞬息间会让人有天昏地暗的错觉。一张旧照片,在他毫无欲警的时候,湿了他的双手。再看,就是耳边所充斥的呼喊声,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脆亮的女声,就在他的头顶平行滑过,一时间,有刺耳的啸鸣,然后是他的名字,一直在空中久久回荡。
  窗户被打开,风拥挤着在房间里四处逃窜,两种空气在一起激烈碰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穆谦回过头,看见纪羿站在窗边,脸上的笑容浓烈沁人。她的手还摆在窗台上,手指苍白泛着青紫,就在背风里渐渐僵硬,失温。
  穆谦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直直地看着纪羿,照片在手心里,逐渐有了温暖的裂纹。然后纪羿就在那边大喊,你还不来抱我,都快冻僵了。穆谦就微笑着站起来,走过去的时候顺势把照片放进了长裤口袋,双手用力地环住了纪羿。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穆谦一把把两个人都甩在床上,纪羿就在尖叫着的笑声里和穆谦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她的手在空中扬起,手心是一片艳目的桃红。暧昧的空气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缓缓向下降落。
                 
  已是深秋,街道上不自觉地充满了荒凉的气息,街道两旁的树早是叶落了一地,只剩灰色的萧条。穆谦走在街上,他的身体裹在厚重的大衣里,高高竖起的衣领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眼睛就在漫天苍白里黝黑深邃。
  纪羿求他娶她,她说他们的青春在秋天还未到时便已经衰败腐烂,他知道,这是永不新生的。也许是这样,所有的情节都一模一样,只是其中的人一直在换,同样的表情麻木地重复着。他曾经很爱纪羿,不怕什么都终要流逝,因为永恒的界限那么窄,一走,就走到了头。
  他的手触到口袋里的照片,一张纸才开始轻微泛黄,这苍老的步子却已经无法追回。所谓年少,永远都要在回首的时候才看得真切,一颦一笑,有了热度。然后他听见悠扬的音乐声,从街边的一家咖啡店里面传出来,旋律沉重缓慢,深色的玻璃看不进去。
  他要为纪羿买一枚戒指,因为决定娶她,好象所有的生活到最后都有了惯性。就象他看新闻节目只看一个台一个时段,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风格,这样的节目构架和布局。
  他的寸寸肌肤,在这样的阴冷天气里带着一惯的味道和热度,他就微笑着攥了一下手中的戒指,即将圆满。
  整个城市在暮色里越发苍白,到处都是干燥的气味,这不可节制的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纪羿在收到戒指的那一刻,满脸的笑容都沉淀了下来,一些告一段落,一些正要开始。生活得久了,才知道所有的色彩都只是阳光晕炫下的一瞥,在阴天的时候,渐渐发白。穆谦看着她,他们就对视着笑了,还有什么可说呢?
  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又路过了那家咖啡店,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然后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将牌子轻巧地翻了个面。那个时候,满街都是喧闹声,凌乱地交杂在一起,她在此时对着穆谦一笑,他的脚步就顿时僵硬了。
  穆谦就在早晨淡黄色的阳光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在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喧哗声,车鸣声,都隐去了一层光泽,这整条街道都只剩下了两个界面,一个是彩色的,一个是黑白的。
  他站在那里,晕黄了脸,身上的气息慢慢地散开,好象某一张老照片,在时空里孕育出一圈温暖的黄色。穆谦的手就放在上衣口袋里,然后他又触到了那张照片,他听见自己说,你好吗?
  好象每走的一步都有昭示,才发现岁月黄了,回忆也跟着老去了。
  然后是人,禁不住凄凉,一时间所有的过往都纷纷土崩瓦解,我们只得继续微笑。
                 
  穆谦在厚重的时间里奋力挖掘,他忽然开始害怕,担心什么都在渐渐流逝。然后在铺天盖地的片段里看见了父母,荒芜的山,幼稚愚笨的脸,他只是庆幸他不会再回去了。
  他记得小的时候,看见太阳,就以为是整个冬季的庇护。直到在积雪下发现父亲的尸体,他的眼泪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滚烫的痕迹。在冻成冰的小河边,他仔细审视自己的脸,然后在眼里,终于看见了自己坚硬的成长。
  他在雪地上拼命奔跑,他的双手在风中慢慢地失温,变成了两株植物,在漫天风雪中,互相慰籍。林珑在身后追逐他的脚印,踏在他走过的每一步上,好象他的人生从此就不孤独了。
  他在雪地上狠狠抱她,然后吻她,她就在他的怀里柔软地依附他的每一个线条。他抱着她在大雪中沉沉睡去,她的全部的体温缭绕在两个人之间,化成水滴。
  高中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的路,在骄阳下,所有的笑容都凝为了一瞬。离开家乡的那一天,穆谦没让任何人去送他,林珑站在站台的阴影里,眼神平静辽远。直至火车开出去,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影子在她的身上慢慢游移。
  原来以为成长要在无数个冬季里一寸一寸堆积,不料还未回过神就已经开始苍老。
  成长原来只是愿意自己的老去,然后在风雪里开始不再觉得冷。
                 
  穆谦站在地铁车厢里,耳边只有隆隆的轨道撞击声,匀速而执着。每当在轨道上,就感觉自己正被送向远方,如果一直不停,就会越来越远,如果一直不停,就会最终回来。
  地球原来真的是圆的。
  车门被打开,他随着人流走出去,就是这样的一段距离,他每天来来回回地穿梭在其中。这个秋天又即将要结束,他好象已经有一些寒冷,在出口处,皱了一下眉。
  中午的时候接到纪羿的电话,询问去哪里拍婚纱照。穆谦就说随便吧,然后纪羿问他,穆谦,你爱我吗?他说,你呢?她就说,我不知道。我也是。
  纪羿在电话里就笑起来,然后说,不过没关系,反正都是要结婚。穆谦在另一边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他说,是的。她说,再见。然后一起挂了电话。
  下班后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城市是灰色的,夕阳下的空气带着温暖的干枯树叶的味道,随着风四处乱窜。他站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外面,每一个人都被裹以同样的包装,然后对着镜头想要留下最风情陶醉的一面,成为自己心中爱情的某个时段的见证。
  他跑进地铁站,地铁正呼啸而来,迎面而来的风让他睁不开双眼,他突然觉得眼睛刺痛。他就想起在漫天的大雪里,风也是浓重激烈,眼睛是热的,心是冷的,没有什么是痛的。
  他对林珑说,过完了这个冬季,就不会再看这里的冬季。她抓了一把雪放在他的掌心,化了,流到地上,又凝成了雪。他就拍拍她的脸,微笑着转身而去。
  她在他身后问,你不留恋什么吗?
  他就说,我留恋的,哪里都有。
  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音,风是刺骨的,不过很干净,深重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站在门口,店里的灯光有点暗。她看见他,就朝他挥挥手,然后喊他的名字,穆谦。他站在原地,突然有点无奈地微笑,他的脸有点苍白,手指还被冻得冰凉。他走过去,一直看着她,看见她眼里闪亮的笑意,在黝黑的眼珠上跳跃。
  她说,冷吗?他摇头,他已经不冷了。无法逾越最寒冷,就不会再觉得冷。无法逾越最心痛,就不会再觉得痛。他说,天冷了,是这样的。
  她坐在对面说,穆谦,想想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十年了吗?我是该说我们都长大了还是说我们都老了呢?我好象有皱纹了。
  那个时候,音响里放着Bon Jovi的歌,喧闹的歌声在灯光下投射出凌乱的影子。穆谦环顾四周说,这家店不错。林珑就笑着说谢谢,是我丈夫开的。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穆谦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插进口袋的时候,触到了照片。然后林珑朝墙角一指,那里没有灯,昏暗中坐着一个人,她说,他就是我丈夫。
  店里的灯光一下子亮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和街上的声音一涌而入。然后他听见有人喊林珑的名字,是她的丈夫,他沉默地看着他的眼里没有焦距。林珑说,他看不见,你说这有多好。
  回去的路上,接到林珑的电话。她说,我忘了那里的冬天了,也没有再见过。
  他说,你后来呢?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赶在冬天之前结婚了,我走的那天是立冬,可惜现在都忘了,最后那个冬天。穆谦说,我也忘了,只记得那年是最冷的一年。
  挂断电话,看见家里的窗户亮着。然后电话又响了,纪羿说,我看见你了,快上来吧,外面冷。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蜷起手掌,一时间,手心里全是温暖的线条。 

鲜花1 , 鸡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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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者:雁儿不想飞,以下为推荐者对本文的感受:↓  200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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