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最忆是父亲

(作者:伊人独酌,发表在:心情故事,被阅读:488次)


    今日白露。

    昨日的烈日恰好今天收了烈焰,天气凉爽了许多。下昼天色骤变,雨点随着阵阵雷声而落。就算在大南方,也分明感受到了秋的气息。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在二十四节气中,白露是第十五个节气,是秋天的第三个节气。白露是个自带浪漫光环的节气。处暑过后,暑气渐消,秋味渐浓,秋露渐生但并不肃杀,清清凉凉的风让人感受到秋的温情。人们常说“孟秋之月寒蝉鸣,仲秋之月鸿雁来,季秋之月霜始降”,这三秋之中,白露便是仲秋之始,不燥不寒,一切都恰恰好,如妙龄女子之玉肌,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白露初降,草尖凝珠,山岚清冽,层林渐染,鸿雁图南,秋虫鸣唱,蜇伏的澹泊中蕴着生机,沉潜的冷静中酿着热情。

    小时候,姐弟仨跟着父亲念“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的二十四节气歌,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念得溜熟。后来,才渐渐懂得其中所指原来是一年中的二十四个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二十四节气分属春夏秋冬四季,每季六个节气,以“立”始,六个节气又平均分属孟、仲、季。

    “二十四节气”形成于黄河流域,是我国特有的农业物候历,综合了天文和气象等知识,千百年来,对我国各民族安排日常生产和生活,尤其是安排农事活动起重要的指导作用。二十四节气是华夏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始于立春,终于大寒,周而复始,但在现代社会,随着城市化建设和农业现代化的发展,这二十四节气对农事活动的影响作用逐渐弱化,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不懂二十四节气为何物,或者只是知道几个常提的节气,如立春、清明、夏至、立秋、冬至,更不知道有这“二十四节气歌”。2016年11月30日,“二十四节气”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很清晰地记得,在看央视《新闻联播》播这则消息时,我和弟弟还随口念起了二十四节气歌,外子很惊讶:“你们念的是什么诗?你们怎么会念这个?”我也很惊讶:“二十四节气歌啊,老爸教的,小时候就会念的。很多人都懂的,你怎么不会呢?”外子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今儿是第一次从我的口中知道这首二十四节气歌。

    我对白露的认知,更多来自诗词。父亲的书柜收藏有不少诗集,其中有《诗三百》,有唐诗宋词,过去没有什么课外读物,有空便去翻父亲的书柜,囫囵读了些诗词,虽不甚理解内容,但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寥寥数语,千年的留白意境,令人沉醉:茫茫的水边,苍茫的蒹葭,遇冷凝霜的白露,若即若离的伊人。上大学后的迎新晚会,我和新结识不久的室友冬梅,应学生会的邀请,编一曲舞蹈代表新生演出。不谙音律,也没有舞蹈基础的我,像个灰姑娘一般,只因为喜欢改编于《蒹葭》的《在水一方》,在短短的两天之内,自编自跳了这支舞蹈。没有什么复杂高难的舞蹈动作,也没有衣袂飘飘的专用舞蹈服,穿着紫色的百褶裙和黑白条纹的短上衣,伴着邓丽君柔曼的轻言细语,翩然起舞,沉醉在千年诗经的意境之中。多少年过去,那美好的时光,仍历历在目。

    咏“白露”的古诗词有多少?无从考究。但白露过后不久,是传统佳节中秋节,“白露”便与人间的团聚诗话成了亲。“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圆”,杜甫写这首著名的《月夜忆舍弟》时,正是安史之乱期间,史思明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山东、河南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诗人滞留秦州(公元759年),因战事阻隔,“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与兄弟分隔异地,音信不通,生死茫茫,内心忧虑不安,看路断行人,听戍鼓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圆”,白露霜华令人生寒,不由得想起故乡当是月明时,备受思念煎熬,情怀凄怆哀婉。一个清冷的白露节气,勾引起杜甫无尽的念远思亲之情,承载着深重的家国忧患。所喜的是,“中原有兄弟,万里正含情”(《村夜》,公元760年),几年之后,飘泊在夔州(公元767年)的杜甫,接到弟弟杜观的信说要来夔州看望他,离散的兄弟终得团聚。个人的悲欢离合永远根植于家国忧患的土壤,无怪乎闻一多先生评价杜甫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大诗人,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瑰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

    读着这充满思念情的咏唱白露的诗词,心中怅然。杜甫如天地一沙鸥四处飘零中,终得与兄弟一聚,可是,从小教我念“二十四节气歌”的父亲,却与我已天人永隔。

    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天。2017年3月24日。当时我正在昆明出差,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闲聊了一会后,母亲顿了顿说,你爸昨天说,他不应该生你的气,他说让我代他跟你道歉,说女儿叫去看病还对她生气,对不起女儿。母亲说的父亲生我的气的事,是春节时候,父亲说到他的鼻窦炎,说脖子上有个疙瘩,我当时还摸了一下,然后我说要跟他去看医生,去拍片看看。固执的父亲当时就朝我生气,坚决不愿意去看医生,说在广州时去了几个医院看了,没事。只要说到他的鼻窦炎,父亲总是很固执,总要拿他的同事来做参照,说这种鼻窦炎几十年的老毛病了,花多少钱也没用的,不用大惊小怪。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得什么恶疾,也没有办法拗得过他,只好作罢。其实父亲当时眼皮耷拉,耳鸣,头疼,再加上脖上的淋巴结,这些都是典型的症状,但我们不懂,又一直相信父亲是鼻窦炎,也不是十分在意,只是以为人年纪大了,有这些毛病是正常的。如今想来,自责悔恨不已。

    父亲一生刚强,从来不在我们姐弟仨前服软,却听母亲说代他跟我道歉,当时我心里就感到怪怪的,越想越不对劲。从昆明回来后过几天就是广西的“三月三”,连着周末,有5天假,跟弟弟约好,趁假期到广州,无论如何,都要“逼”父亲去医院好好检查身体。3月28日,“三月三”放假前一天,我正在值班,突然接到毅弟的电话,说父亲住院了,脑里全长了瘤,问我有没有时间,马上赶去广州。接到电话的那一霎那,我浑身冰凉,内心一直抗拒着父亲生了恶疾的信息。我无法想象喜读书酷爱文学,能写诗出书、能出版几本大学教材的父亲脑里会长瘤。我对毅弟说,我在值班,今天实在没有时间。其实情况危急,没有时间也得抽出时间来,但那一刻,我就是不愿意相信父亲病倒的事实,就是想着只要我不去,父亲肯定就没事。但终究是冷静了下来,向领导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下午2点多钟,正是同事来上班的时间,办公室里人进人出,我怕同事们看到我止不住的泪,假装蹲下来整理抽屉,却怎么也抹不停眼泪。待稍微平静后,才敢走出办公室,一路飞车,一路止不住泪流满面。

    父亲当时严重低钠低钾,意识已模糊。可儿本已到深圳,准备取道香港到日本,听到外公生病的消息,当即从深圳赶回广州,我和毅弟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看到他在住院大楼下偷偷抹眼泪。当时可儿从家群里看到外公生病的消息,就说要赶回广州看外公的时候,我曾安慰他说外公没事的,安心去上学,可儿哭着说,我这一去起码一年才能回来……明白可儿的心情,也就不再劝他走,由着他回来了。过了几天外公的病情好转后,可儿才又重新购票从白云机场直飞东京。

    此后父亲一直跟病魔抗争。几番住院,从广州到南宁。在送父亲转南宁入院时,整理他携带的衣服,毅弟从他的衣物中抖出一叠相片,一叠我们在春节前专门晒洗出来给他带到广州的家人合照的相片。看着这叠相片,我们的眼泪止不住流,但又不敢让父亲看见。那时的父亲,心中已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了吧?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不管多艰难,倔强的父亲每天强迫自己把粥咽下去,他说:“只要我能吃得下粥,就能好起来。”

    两个弟弟轮流陪守在医院,我则每周周末或是假期就赶到医院,常常是周一就买周末的动车票,因为无法确定是周五还是周六能出发,就把两天的票都订好,然后再退掉一张。从2017年3月父亲病重起,直到他仙逝,除了春节,五一、中秋、国庆,几乎所有的假期和节日,我都是在医院里陪父亲度过的。父亲的病情曾一度好转,我们也都看到了希望,2018年春节时父亲的状态还一度比较好,见到亲友来探望他,还谈笑风生,健步迎送,但终究是无力回天。

    最后一次住院,父亲再也没能回家。2018年10月9日(农历九月初一)深夜11:35父亲与世长辞,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77岁。毅弟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一段客厅摄像头拍下的视频:在医院送走父亲后,我们姐弟仨回到家中,一个个从摄像头前缓缓走过,脸上疲惫、沉重而悲伤。

    父亲走后的那段日子,每逢回家,走到楼旁的龙眼树下时,总是会想起他,总是会产生错觉,似乎父亲就要穿着白色的背心和灰青色的中裤,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回到了?每每想到这些,总是令人肝胆俱痛。曾写过一篇《你走以后,至今风雨》,写读了山的《没有人烟的家》后的感受,当时本家蓝猫说也许没有经历过那种疼,所以读后感受不深,后来他父亲离去,他说两年都没能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出来,想必他深刻感受到那种疼了吧。山与母亲半世缘一生情,我与父亲,又何尝不是?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在送父亲最后一程时,卉儿和悦儿姐妹俩相拥在一起,看着面容无比消瘦的爷爷,哭得不停,悦儿哭着说,这不是我爷爷,我爷爷不是这个样子的。在她的记忆中,从小呵护着她的爷爷从来都是饱满的脸,何曾有过这完全脱了形的模样?

    今夜,因为这“白露”节气,蓦然忆起父亲,想起他教我念的“二十四节气歌”,不禁潸然泪下。

    写于2020年9月7日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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